陈九把腰牌往怀里揣了揣，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。青水河边的雾气又漫上来了，像一堵白墙，把河对岸的芦苇荡吞得干干净净。
最近三个月，下游的南湾村失踪了十七个人。樵夫、货郎、走夜路的商客，甚至连在河边放牛的半大孩子，都曾在这一带消失，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。官府最初以为是流寇作乱，派了两次衙役搜山，一无所获。直到有人在河滩的淤泥里，发现了一截带着黏液和半片青色鳞甲的断指。
缉妖司的文书落到了陈九桌上，上面只有八个字：查办妖患，格杀勿论。
陈九是缉妖司的老捕役，吃公门饭，拿的是刻着“缉妖”二字的铁牌。他不修仙，不画符，不懂得什么望气寻龙。他靠的是一把厚背砍刀，一张臂张短弩，一圈子黑铁锁妖套，还有十年间在各地妖案里滚出来的经验。锁妖套是他吃饭的家伙，由黑铁环、牛筋索、倒刺扣和铜铃组成，看着像捕兽的套索，却是专门用来拿妖的。一旦套中妖怪的脖颈或腰身，倒刺扣会死死咬住，牛筋索上的铜铃一响，铁环收束，妖怪吃痛，非得露出一部分本相来，幻术也会跟着破绽百出。但这东西不是法宝，得靠近，得看准，得手稳。遇上力气大的，只能拖住一时半刻；要是妖多，套子再好也是白搭。
陈九带着三个手下，沿着青水河往上走。临行前，南湾村的里正跟他说过一桩怪事：“青水河上游那片水草肥，往常有孩子放牛，可近来大人都不许去了。村里有个放牛娃，说他在雾边见过一间草屋，草屋里的姐姐会补衣裳，可没人信他。还有一回，那孩子在雾里迷了路，第二天竟自己回来了，说是一个青衣绣娘领他出的雾。”陈九当时没在意，如今走在河边，闻着风里夹着的那股土腥味，不像是鱼虾的腥，倒像是坟地翻土的味儿，他心里便多了根弦。
他蹲下身，看着河滩上的脚印。脚印到了芦苇荡边缘就没了，但泥地上有一道沉重的拖拽痕迹，一直延伸到水雾里。
“大人，痕迹进雾里了。”年轻捕快赵虎说。
陈九没出声，他捡起一根枯树枝，往水雾里探了探。枯树枝进去半尺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，表面挂上一层滑腻的白霜。是阵。这不是普通的河雾，而是遮掩秘境的障眼法。普通人走到这里，只会觉得雾大路滑，转两圈就绕回原路。但妖怪知道门在哪。
陈九站起身，从油布包里掏出一小包雄黄粉，弹在刀刃上，又把短弩上了弦。“跟紧我，进雾之后，前后错开两步，别走散。”
雾气湿冷，吸进肺里像吞了冰渣。走了约莫半炷香，脚下的泥地变成了青石板。周围的雾气突然散开，一座镇子出现在眼前。
镇口立着木牌坊，上面没有字，只有几道深深的抓痕。街上有铺面，有摊子，也有人走动。但陈九的汗毛一下就立起来了。太安静了。肉铺里挂着半扇猪肉，没有苍蝇；布庄的伙计靠在门框上，眼睛一眨不眨；路边井台边没有人打水，井绳却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。街角有几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，陈九眼尖，看见其中一个小孩子的影子比身子多出了一截毛茸茸的尾巴。
是妖镇。一座藏在秘境里的妖镇。陈九心里一沉。怪不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原来妖怪就在这水雾后面安了家，平时出去掳人，吃饱了再回来。文书上说“格杀勿论”，可眼前这阵仗，整个镇子都是妖，硬拼是送死。他一抬手，示意手下贴墙站定。
赵虎压低声音问：“大人，怎么办？全杀出去？”
陈九摇摇头：“先摸底，找着它们藏人的地方，看准了哪些是吃过人的，再动手。”
他带着三人进了镇上唯一的客栈。客栈掌柜是个胖子，笑脸相迎，那笑容像是用浆糊贴在脸上的，扯得太开，太久。“几位客官，住店还是打尖？”
陈九面无表情：“住店，要上房。”
小二端上茶水，陈九没喝，用小刀尖挑了一点茶水边缘的水渍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没有茶香，只有极淡的土腥味。客栈里很暗，墙上挂着几幅皮影，雕的不是才子佳人，而是人被开膛破肚的样子。楼上的脚步声很轻，像猫垫着脚尖走。
陈九坐在床沿，没脱靴，刀放在右手边，锁妖套解开放在枕旁。他吹了灯，闭上眼，竖着耳朵听。
子时刚过，客栈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不是老鼠，是鳞片摩擦木板的声响。陈九猛地睁眼，门缝底下的光忽然灭了。他抓起刀和锁妖套，一脚踹开房门。
楼道里，原本紧闭的房门全开了。掌柜、小二、住客，全都站在楼道里，直勾勾地盯着他。掌柜的笑脸裂到了耳根，手臂变成长满黑毛的利爪；小二的眼珠暴突，嘴里吐出分叉的舌头。它们早就知道他是谁。
“缉妖的差爷，”掌柜的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，“既然来了，就别走了。”
楼板突然塌陷，两张带倒刺的兽筋网从房梁上甩下来。陈九就地一滚，躲过网兜，反手甩出锁妖套。黑铁环精准地套住掌柜的脖子，倒刺扣死死咬住。陈九猛地一拽，铜铃急响，掌柜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，原本胖乎乎的身躯瞬间缩水，露出长满硬鳞的本相。
但妖太多了。小二和住客们扑上来，利爪在陈九的肩背上留下几道血口。陈九拔出砍刀，一刀剁下小二半截爪子，转身撞碎窗户，跳下二楼。落地的瞬间，他看见后厨的房梁上，挂着几件人的衣服，上面全是血。
“走！”陈九大吼。
赵虎和两个捕快从隔壁房间杀出来，四人且战且退。妖镇里的妖被惊动了，街道上亮起一盏盏绿幽幽的灯笼，一扇扇门打开，涌出各式各样的妖怪。它们没有全追，只是不紧不慢地围堵，像猫戏老鼠。陈九知道，这是进了巢穴了。他肩上的伤很深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流，滴在青石板上。他们一路往镇外逃，但来路已经被浓雾封死。慌乱中，一个老捕快被一只从地窖里钻出来的妖拖住了腿，瞬间没了声息。陈九红了眼，甩出最后两把锁妖套，逼退围上来的妖，拉着赵虎跳进一条偏巷。巷子尽头是一口枯井，旁边是成片的芦苇。
“跳！”陈九没有犹豫，拽着赵虎跳进枯井。
井底没有水，只有厚厚的烂泥和一条狭窄的暗渠。两人顺着暗渠在泥水里爬了不知多久，终于看到一丝天光。暗渠的出口在镇子外缘的河边，周围全是半人高的白茅草。陈九撑着刀站起来，觉得浑身像被火烧过一样疼。他回头一看，身后没有追兵。妖镇里的妖似乎不愿意出镇太远。但陈九知道，天一亮，它们一定会顺着气味找过来。他靠着草丛走了几步，眼前一黑，重重地摔在河边。
他最后看见的，是河水反着微光，以及一双停在面前的脚。
陈九是被一股刺鼻的草药味熏醒的。他猛地睁开眼，右手下意识地去摸刀。刀在。就在他手边，连同短弩和剩下的锁妖套，都整整齐齐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他心里一惊，慢慢坐起身，打量四周。
这是一间草屋。屋子不大，靠河而建，墙角放着旧织机和绣绷，窗下晾着几匹粗布，木架上的染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屋里没有鸡犬，也没有半点荤腥气。门口站着一个女子，穿着一身青布衣裳，正端着一碗药汁看着他。她容貌清秀，眉眼安静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像河风吹过芦苇。
陈九握住刀柄，没有出声。他习惯性地抽了抽鼻子，想闻闻这屋里有没有妖的腥臭。那些吃过人的妖，身上往往有腐肉味、血腥味、土腥味，长期血食的妖，很难维持干净的人形，那股味儿是遮不住的。可他什么都没闻到。只有草药味、河水味、晒干布匹的味道。这很怪。这地方离妖镇这么近，一个独住河边的绣娘，本就不该干净得像一碗清水。
可她偏偏就是干净的。干净得让他拔刀都慢了一息。
女子没有躲，只是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。“你要杀我，也等能站起来再杀。我若要害你，昨夜就不用替你缝伤口了。”
陈九低头看了一眼肩膀，伤口被洗得很干净，敷着草药，包扎的布条是新的。那针脚细密得异乎寻常，不像普通村妇的手艺，倒像是缝了千百件衣裳练出来的稳当。他抬眼看她，她正走到窗边，脚步很轻，像不沾泥水。
“你是这镇上的。”陈九语气笃定。不是问句。
女子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，只是看着远处的河雾：“镇中心那些东西，吃人。”
陈九手上的刀柄攥紧了。
“我不吃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陈九盯着她。她低头理着线，没有再解释。两人都不说话。陈九心里有一团雾。这女子不寻常，她对秘境妖镇太熟，说起镇里的妖时，语气不是外人恐惧，而像在说一群不得不远离的邻居。可她身上没有血味，他也找不到她害人的证据。他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，最终没有拔。
“昨夜你从暗渠逃出来，那条渠是镇子排脏水用的，通向河下游。你若想从外面再进来，走那条渠是找不到妖镇的。”她忽然开口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秘境的入口，在河滩的老槐树根下。”
陈九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她会说出入口。
“镇中心那些吃人的妖，迟早会把这里拖垮。你们若不来，也总有别的缉妖人来。它们该死，我不拦你。”她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但我求你一句，杀害人的，别见妖就杀。”
陈九没有答应，也没有拒绝。他端起药碗，一口喝干，然后站起身，拿起了刀。
“那你呢？”陈九问。
她把针线穿过去，停了停。“我只会缝衣。”
赵虎在屋外的茅草丛里找到了他，身上也挂了彩，但好在命大。两人没在草屋多待，顺着女子指的路，找到了老槐树根下的秘境入口。陈九回头，看了一眼草屋。那女子站在屋檐下，身形单薄，像一根芦苇。他转身，走进了雾气。
第二天清晨，雾气最淡的时候，陈九带着缉妖司的援军回来了。二十名精锐捕快，带着强弩、火油、绳网和捕兽夹，从老槐树根下杀进了妖镇。
这不是修仙斗法，这是围捕。陈九站在街口，拔出砍刀，口令短促有力：“封巷！上套！后门压住！”
捕快们训练有素，两人一组，一人持盾牌挡住利爪，一人用长杆将绳网撑开，罩住冲出来的妖怪。短弩破空，“照腿！别让它们下井！”中箭的妖怪倒地挣扎，捕快立刻扑上，锁妖套甩出，精准地套住脖颈。铜铃急响，倒刺入肉，妖怪们被迫现出本相。围捕有规矩：验妖相，查爪牙，闻血食气。屋中藏有人骨、身上有血食恶臭的，就地处决；没有血食证据、缩在墙角发抖的残妖，先用铁链锁了，留待审问。客栈掌柜的长鳞本相被火油浇透，在惨叫中化为焦炭；肉铺屠户是一头成精的野猪，被三张锁妖套死死拽住，动弹不得，被乱刀分尸；酒肆老板试图从后门逃跑，被埋伏的捕快一弩射穿了脊背。
镇中心成了屠宰场，血腥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，浓得化不开。陈九提着刀，浑身是血，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跪在地上发抖的残妖。妖镇的抵抗瓦解了，吃人的恶妖基本伏诛，秘境入口被封死。但清点战场后，赵虎走过来，脸色难看：“大人，少了一家。镇上妖怪的口供说，河边还有一户，从没见它们去过镇中心。”
陈九握刀的手紧了紧：“河边？”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间草屋，和那个青布衣裳的女子。
“是，沿着暗渠方向，一间草屋。”赵虎试探着问，“要不要带人去围了？”
陈九沉默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我一个人去。你们守着镇口，别让任何妖跑了。”
他沿着河边走，水声渐渐清晰。芦苇荡深处，那间草屋安静地立着，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有些乱。陈九站在门外，手按在刀柄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推开了虚掩的柴门。
“阿绣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屋里，阿绣正在灶台前忙碌。听见声音，她转过身，手上还沾着水。她看见陈九满身的血，眼神里有一丝震动，但很快归于平静。
“捕爷，你回来了。”
“还有一家漏网的妖，在河边。”陈九盯着她，语气毫无波澜，“是不是你？”
阿绣没有说话。灶台边的木门帘被掀开，一对老夫妻走了出来。老头佝偻着背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，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干菜。他们看见陈九腰间的刀和锁妖套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旱烟杆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木门帘后面，还露出半张年轻的脸，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，正惊恐地看着他。
阿绣看着陈九，声音很轻：“日头都到了门槛上了，先生若不嫌弃，先吃口热饭再走。”
陈九知道不对。他的直觉告诉他，这屋里的人不寻常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他坐在饭桌旁，把刀放在手边。阿绣端上了饭菜：一盆青菜豆腐，半碟腌菜，三碗粗米饭。没有肉。
老夫妻在对面坐下，局促不安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连筷子都不敢拿。少年坐在角落，低着头，不敢看陈九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陈九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青菜，嚼得很慢。他没有放下刀。阿绣坐在一旁，没有动筷。她看着陈九，像是在等一个审判。老夫妻终于拿起了筷子，但手抖得厉害，夹不住菜，一根腌菜掉在桌上，老太赶紧捡起来，缩着手放进嘴里。
陈九的目光扫过他们，突然定格在少年身上。少年因为紧张，身体缩成一团，衣摆下，一截毛茸茸的尾巴滑了出来，在半空中晃了一下。
少年猛地惊觉，慌乱地伸手去塞，却越塞越乱，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陈九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的右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锁妖套。铁环碰撞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这声响比拔刀还可怕。
少年的脸一下白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拼命把尾巴往裤腰里塞。老夫妻的筷子掉在桌上，他们没有哭喊，只是缓缓低下头，肩膀颤抖，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判决。阿绣坐在桌边，脸色白了一下，却没有解释。她只是把那碗青菜往陈九面前推了推，声音很轻：
“这饭没有肉。”
陈九看着她。她又说：“这屋里，也从来没有肉。”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陈九的手指扣在锁妖套的铁环上，只要一甩，就能套住少年的脖子。他的职业习惯告诉他：妖就是妖，漏网就要除。七年前，他在清平县放过一只没有伤人的小妖，结果半年后，那小妖野性难驯，咬死了村里三口人。同僚的血和村里人的哭声，让他在那之后立下过一条规矩：妖案里，迟疑一次，就会多死一个人。
可他的眼睛看到的，是桌上没有肉的饭菜，是老人发抖的双手，是少年藏不住的尾巴，还有阿绣替他缝过伤口的手。青菜，豆腐，粗米。没有血肉，没有人骨，也没有吃人后的腥气。
他问：“你家里，平日吃什么？”
阿绣说：“米，菜，河里的莲藕。偶尔有鱼。”
陈九沉默。“不吃肉？”
阿绣低声道：“不敢吃。”
她没有说“不吃人”。他也没有问。这个“不问”，比问出来更沉。他的手摸在锁妖套上，迟迟没有甩出去。他不是心软，他只是在违背自己多年的规矩，而这种违背让他握着铁环的手指骨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牛嚼草的声音，伴随着清脆的牛铃声。“叮当，叮当。”声音由远及近，打破了屋内的死寂。
一个放牛娃从芦苇后钻出来，裤脚湿着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割的嫩草。老黄牛在草屋外低头嚼着水草。他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，脸庞黝黑，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。
他不是专门来的，只是照常赶牛经过这片水草地。这里离妖镇中心远，吃人的恶妖不常来，水草又肥，牛爱吃。但他一看屋里气氛不对，看看陈九腰间快甩出的锁妖套，又看看低头等命的老夫妻和藏尾巴的少年，立刻明白了。
“捕爷，”放牛娃冲陈九咧嘴一笑，“你要交差的东西，我知道在哪。”
陈九的手顿住了，他转过头看着放牛娃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放牛娃看了一眼阿绣，没有回答，只牵着牛往前走：“跟我来。”
陈九看了一眼阿绣，又看了一眼那对老夫妻和少年。他站起身，把刀插回腰间，走出了草屋。阿绣没有动，她只是站在门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放牛娃带着陈九沿着河滩走，穿过一片芦苇荡，来到一处僻静的河湾。
“前几日，老黄牛死活不肯靠近这片芦苇，低着头哞叫。”放牛娃拨开水草，“我拨开一看，泥里埋着这个。”
河滩上，淤泥半掩着三具白骨。一具狗骨，一具牛骨，一具羊骨。骨头已经被水泡得发白，上面有明显的啃咬痕迹，周围散落着几枚青色的鳞片和半截断爪。
放牛娃蹲下身，指了指那三具骨头：“够交差了。”
陈九站在河边，看着那三具白骨，沉默了很久。河风吹过，芦苇沙沙作响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三具骨头未必就是那一家妖怪。狗、牛、羊，三种骨头，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家。也许，这三个才是真正漏网的害人妖怪，在逃亡时自相残杀而死；也许，放牛娃知道阿绣一家没害过人，故意给他一个台阶下；也许，这些骨头本就是妖镇里某些恶妖留下的残骨，只是恰好被放牛娃发现了。
真相是什么，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放牛娃给了他一个不用杀阿绣一家的理由。一个可以交差的理由。
陈九缓缓蹲下身，从油布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缉妖封条，将三具白骨一截截收起，包好，系在腰间。他站起身，回头看了一眼草屋的方向。
草屋的门半掩着。阿绣站在门里，没有出来。少年躲在她身后，衣摆下还露着一小截尾巴。老夫妻坐在饭桌旁，没有重新拿起筷子。
陈九没有说“我放过你们”，也没有说“以后小心”。他只是把刀往鞘里压紧，把锁妖套重新挂回腰间。这一次，铁环没有响。他转过身，跟着放牛娃，走进了河雾。
走出秘境的时候，雾气散了，阳光落在青水河上，波光粼粼。身后很久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碗筷碰触声，像是谁终于敢重新拿起筷子。陈九的油布包里多了三截白骨，刀鞘里却少了一声出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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