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胡蓉
本图为AI制作
对一位身兼多职的中年女性来说，坐下来读书实在太过奢侈。
上班时间无此可能，回到家每天迎头而来的是兵荒马乱般的黄昏：家中的学生哥，放学归来似乎每个细胞都在喊饿，必须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晚餐；饭后的一桌狼藉，也必须立刻起身收拾，稍有拖延它们就会盘踞上几个钟头。
忙完刚想坐定，眼角就会瞥见，阳台上的衣服像无主之魂在夜风中飘摇；门口的快递，在沉默着等待拆封归位；地板上，已隐约现出拖鞋鞋底的纹印……
即使迅速摆平上述一切，“叮”，微弱的消息提示音再次扰动心境。打开手机的同时，头脑也进入“战备”状态：今天又是哪科老师投诉？还是来了新任务？或者是父母那边……
读书，就这样被挤出了我的生活。然而，一种不安始终挥之不去。作为一个因读书而改变命运的人，一个以文字谋生的人，一个享受文字愉悦的人，不读书，并不意味着只是一个习惯的放弃。
十年前，我开始“自救”。既然腾不出手，但耳朵还可利用，那就听书吧。每逢要与家事缠斗，我会戴上耳机、打开听书软件。
最初，是听李娟的书。这是个很合适的开始。李娟似乎也困于她的生活。她在流经草原的溪流中洗衣、打水，在厨房或者石头垒起的炉灶上做饭，在荒凉的冬牧场上顶着寒风放羊，在广阔的葵花地里徒劳地与蝗灾对抗……
李娟的生活远比我的艰辛，但我发现，她接纳它们、感受它们，而我总是试图把自己从不想要的生活中“摘出去”。我总会想，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，过了那个阶段我就会怎样。但事实上，我要么忍受、要么敷衍地过了一年又一年。
因此，李娟能够顺其自然地丰富着人生体验：衣服洗完后晾晒在草地上，她就躺下来看天上的云；走在一无所有的荒野里，她也能发现小石子们各有其美；一次托依（家庭舞会）上的心潮起伏，让她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无望的爱情；一次在水坝深处淋浴间洗澡的经历，在她看来仿佛一次地心深处的探险……很多人把李娟笔下的阿勒泰当成了乌托邦，但我知道那是误读。套用一个众所周知的句式：在一千个人眼中，有一千个阿勒泰。
就这样，我从一本书听到另一本书，从一个世界漂流到另一个世界。
听书不仅可以方便地找到想看的书，曾经那些令人生畏的大部头也能因此顺利卒章，比如《战争与和平》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《百年孤独》等等，还有《那不勒斯四部曲》，据此改编的电视剧《我的天才女友》曾风靡一时，我没功夫看，但据此了却心愿。
小说听够了，又对人文社科著作上了头。《光荣与梦想》《昨日的世界》《大国的崩溃》……帝国兴衰就在我淘米时、晾晒时、拖地时，一幕幕上演又一个个翻篇，明白了眼前平淡稳妥的生活也是来之不易的。
印象最深的是《枪炮、病菌与钢铁》，作者贾雷德·戴蒙德旁征博引，像做拼图游戏一样让我明白了世界何以是当今的格局。我那些有限且碎片化的知识也得到了整合，稻谷的驯化、冶铁业的发展……学生时代的“考点”都变成了豁然开朗的顿悟。但说实话，书中许多段落长如学术论文，幸好任由它在耳边讲述，我才没有错过这本好书。
也因为如此，我还听了《维特根斯坦传：天才之为责任》。他这一生，如此格格不入：出身富有，心向底层却不被理解；渴望走入人群，但毫不擅长处理关系；一战中当过战俘，二战时想为英国出力自然不被信任；生命最后数年，独居偏僻的乡间。可见，如何在俗世中安放肉身，纵然是天才的哲学家也被折磨，我辈更不必苛责自己。
微信读书年度报告显示，去年我的日均听书时长接近两小时。正是忙于家务，我才能“被动”听了这么多书。啊，这里的“被动”，像理财中的“被动收入”一样让人感到美妙。
当然，听书也有缺憾，无缘书籍的装帧之美，人物地点因为只闻其名、有时无法和白纸黑字对应上，但这都不是困扰。人到中年，早已领悟取舍的重要，不会幻想等到窗明几净、心无挂碍时再来看书。听书，就是当下的“最优解”。
编辑：谢龙龙
审签：毛江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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